清晨六点,东京的巷弄还浸在薄雾里，青木家的抹茶店已飘出第一缕茶香，老师傅青木健用茶杓轻轻舀起一抹翠绿的粉末，倒入温热的茶碗，手腕一转，细腻的抹茶便在水中旋出细密的泡沫，像初春的新叶上凝结的露珠，这是他做了四十年的“一碗茶”，也是无数人心中抹茶最本真的模样——带着宇治茶园的晨露，带着石磨碾碎的时光，带着“一期一会”的仪式感。
可若你问青木健：“您知道‘抹茶大陆’吗？”他大概率会摇摇头，眼神里带着困惑，这个词，对大多数日本人而言陌生，却在中国消费者的味蕾记忆里，曾掀起过一场又一场的风波——一场关于“抹茶”与“大陆”的纠葛，最终以“注册失败”收场，留下的是满地鸡毛的商标争夺，和无数人心头“为什么我们自己的抹茶品牌，却叫不响‘大陆’二字”的疑问。
被“抢注”的抹茶梦
时间倒回2015年,彼时，中国的抹茶市场正野蛮生长，从星巴克的抹星冰乐，到喜茶的新式茶饮，再到无数烘焙店里的抹茶蛋糕，这种带着微苦回甘的绿色粉末，成了年轻人餐桌上的“新宠”，但问题也随之而来：市面上90%的“抹茶”，其实是“绿茶粉”——用普通绿茶杀青、干燥后直接粉碎而成，色泽发暗，苦涩味重，完全失去了抹茶“覆盖蒸青、石磨研磨、低温干燥”的灵魂。
“真正的抹茶，应该像青木健老师傅做的那样，是‘茶之艺术品’。”在上海经营一家精品抹茶店的林薇，彼时正为这个问题头疼，她发现，国内消费者对抹茶的误解，很大程度上源于缺乏一个能代表“高品质、真传统”的本土品牌，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中成型：要做“中国自己的抹茶品牌”，就叫“抹茶大陆”——“大陆”二字，既是对中国茶文化的自信，也暗含着“让抹茶在中国大地上生根发芽”的愿景。
林薇团队很快行动起来：查询商标、准备材料、提交申请，他们以为，凭借“填补市场空白”的理念和清晰的品牌定位，“抹茶大陆”的注册会顺理成章，可2016年，商标局的驳回通知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——理由是：“抹茶大陆”与第30类“茶、咖啡、可可”上的在先注册商标“抹茶××”构成近似。
“我们才知道，‘抹茶’这两个字，早就被抢注成了‘通用商标’。”林薇苦笑，她发现，在商标局的数据库里，带“抹茶”二字的品牌有上千个，从“抹茶公主”“抹茶王子”到“抹茶工坊”“抹茶世家”，五花八门，甚至有公司注册了“抹茶妈妈”“抹茶爸爸”，这些商标大多并未真正做产品，而是靠着“抢注—维权—索赔”的模式，在商标市场里“空手套白狼”。
“我们想做的‘抹茶大陆’，是想告诉消费者：这不是普通的绿茶粉，这是中国茶人用心做的好抹茶。”林薇说，“可商标的壁垒，让我们连‘告诉消费者’的资格都没有。”几经周折，他们尝试通过异议、复审等方式争取，最终还是在2018年收到了“注册失败”的最终裁定。
“抹茶”的困局：当文化符号成为商标筹码
“抹茶大陆”的注册失败，不是个例，而是中国茶产业商标乱象的一个缩影，更讽刺的是，在日本，“抹茶”（Matcha）根本无法被注册为商标——它是日本茶文化中一个通用的品类标识，就像“酱油”“清酒”一样，属于全行业共享的文化符号，可在中国，却成了企业争抢的“私有财产”。
“这背后，是文化认知的错位和商标制度的漏洞。”中国茶叶流通协会的一位专家曾无奈地表示，国内消费者对抹茶的“正宗性”认知模糊，很多人不知道抹茶起源于中国隋唐时期的“末茶”，后经传入日本发扬光大——如今却成了“日本茶”的代名词；商标法中“显著性”和“通用性”的判定标准，在“抹茶”这类兼具文化属性和商品属性的词汇上，常常陷入两难：若允许“抹茶”被垄断，显然不利于行业发展；若放任抢注，又会让真正的创新者寸步难行。
林薇的遭遇,正是这种两难的体现。“我们想用‘大陆’二字强调‘中国制造’，却因为‘抹茶’二字被卡住。”她说，“最后没办法，只能把品牌名改成‘抹茶里’，取‘抹茶的精髓里’之意，虽然少了点气势，但总算保住了‘做真抹茶’的初心。”
可改名只是权宜之计,更大的困境在于，当“抹茶”被拆解成无数个商标碎片后，消费者该如何辨别？当企业忙着抢注商标、打商标官司时，谁又真正在乎“如何让中国抹茶走出绿茶粉的误区”？
从“注册失败”到“文化突围”：中国抹茶的破局之路
“抹茶大陆”的注册失败，像一面镜子，照出了中国茶产业的短板，也照出了突围的方向，中国并不缺好抹茶的“底子”——早在上世纪80年代，浙江余杭、安徽黄山等地就开始恢复末茶制作工艺；浙江衢州的“余香抹茶”、贵州的“湄潭翠芽抹茶”，已经能做出媲美宇治抹茶的细腻口感和鲜爽滋味，但缺的是“品牌”，缺的是“标准”，缺的是让消费者“认得出、信得过”的文化符号。
2021年,农业农村部发布的《抹茶生产加工技术规范》正式实施，首次从国家标准层面明确了“抹茶”的定义：以特定品种茶树鲜叶为原料，经蒸汽杀青、干燥、采用石磨等设备研磨成的微米级粉末，要求“色泽翠绿、香气清高、滋味鲜醇”，这标志着，中国抹茶终于有了“身份证”。
更令人欣喜的是,一批像林薇一样的创业者，正在用行动打破“商标困局”，他们不再执着于抢夺“抹茶”二字，而是转而深耕产品、讲述文化——有的在茶园里推广“遮阴栽培”技术（这是抹茶鲜叶的关键工艺），有的开设抹茶体验馆，教消费者如何辨别真抹茶，有的则将抹茶与中式点结合，推出“抹茶青团”“抹茶桂花糕”，让抹茶真正“本土化”。
“我们的‘抹茶里’
而放眼更广阔的市场,中国抹茶的“文化突围”也初见成效，在2023年的上海国际茶博会上，“余香抹茶”的展台前挤满了外国采购商，他们惊讶于中国抹茶的细腻口感；在东京的食品展上，贵州抹茶制作的“抹茶拿铁”成了网红产品，日本媒体评价：“没想到，中国抹茶也能做出如此精致的‘和风’。”
或许,有一天，“抹茶大陆”这个名字依然无法注册，但“中国抹茶”本身，会成为一张响亮的“大陆名片”，那时，人们提起抹茶，想到的将不再是日本茶道里的“一期一会”，而是中国茶园里的“云雾蒸青”，是石磨转动的“沙沙”声，是林薇们端出的那一碗“翠绿如玉、鲜爽回甘”的真抹茶——这才是“大陆”二字，最该有的味道。
（全文完）